回忆李国香先生

陈少沛
 
  提起文化人物,最让甘肃人自豪的莫过于央视众多的“名嘴”、“主持人”。他们或是本省籍人氏,或是因为在陇原走过。而人们都很少注意在这块文化底蕴丰厚的土地上曾默默耕耘的人文专家学者。他们埋头学问,穷经皓首,淡泊名利,清贫一生。在今天一切都讲功利的浮华尘世中,他们的被忘却也是自然的事。
  甘肃历史文化悠久,孕育了一大批人文科学的专家学者。他们在历史考古、文字艺术、语言文学、民俗风情等领域艰辛跋涉,硕果累累。作为一个文化大省,理应展现他们在陇上走过的风采。尤其在当今传统文化失落渐微的景况下,缅怀老一辈的道德文章,对增强我们的民族自尊心,重塑民族精神无不裨益。
  提起李国香先生,除了学界,大多数人可能觉得陌生。而他撰著的国内外第一部《维吾尔文学史》,足以奠定他的学术地位及证明他对少数民族文学的贡献。维吾尔文学宛若满天繁星延绵在民族千年的历史之中,将这些时空变迁,散落在大漠戈壁,雪峰绿洲的珍珠一颗颗发掘,磨洗,辩认 ,并串成一条条耀眼夺目的项链,该是一项何等浩大的工程呵!一位名叫帕克尔的英国学者曾宣称:中国人对少数民族文化的研究等于零。正是因为这句话,刺痛了李国香的心。他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看到这句话的,当时他作为抗战时期中国最高学府——西南联合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的高材生,精通英、法语言的兰州大学外文系教师,毅然终止了自己所钟爱的外国文学研究,转向了维吾尔语的攻坚。这时他已到而立之年,完全靠自学,靠毅力,不仅攻克了维吾尔语的语言关,而且成为精通古、今维语的专家,为维吾尔民族写成古今中外第一部民族文学史。
  李国香先生后来在院系转并时到了西北民族学院(今西北民族大学)任教。至到他去世,一直在这所西北地区最高少数民族学府读书,教书,做学问。
  李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的同学称他是“语言奇人”,说他除了在语言方面确有天赋之外,主要是勤学苦读的结果。李国香先生出生在甘肃武山县一个农民的家庭,七年豆油灯下读私塾的经历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当他操着甘肃口音跻身于大师云集,人才济济的西南联大时,发觉自己要花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应对面前的陈宣恪、朱自清、闻一多、王力、冯友兰等大师级的硕学鸿儒和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以及穆旦等被文学史家称为“九叶派”现代诗人的同期学友。李国香西南联大时的同学、我国外国文学教学和研究的著名学者贺祥麟先生这样评价他:“他是我所认识的一切学者中最顽强、最能吃苦、最刻苦钻研的人。他虽然没有形式上像我国古代苏秦那样‘头悬梁,锥刺股’,来强迫自己读书,但他的勤学苦读精神却是我见过的一切同辈人所无法比拟的。他每天自黎明至深夜,除了吃饭和睡觉等必要的生活节目外,几乎把其余全部时间用在做学问或工作上。他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几十年如一日,一心一意做学问和教书。”李先生的儿子曾对我说过,他父亲在西南联大学外语时,为了克服浓重的乡音,每天早晨面壁大声朗读,至使把嘴唇都磨破了。他精通英、法文,此时为了深入掌握维吾尔文,又自学了俄语和波斯语,一共驾轻就熟地掌握了六种语言,李国香先生可能属于我国大陆最后一代人文学方面学贯中西的学者了。看看现在,还有谁能耐得寂寞在传统文化的翰海中孤帆弄舟呢?
  李先生对欧美文学有很深的造诣,他翻译了大量外国小说、诗歌及文学评论。其实原本他是立志于创作的。前不久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李国香文集》中收录他曾经创作的三篇小说及诗歌、随笔等。其中题为《无花果》的长篇小说写到17万字时中止了。根据编者的解释,得知这是他在“文革”中期,有段时间较为空闲,勾起他的创作冲动,后来可能因为境遇有所改变,遂中断写作,又去教书做学问了。编者交待得比较笼统含蓄。想想“文革”中的李先生,教书做学问属反动权威,被迫放下教鞭。闲不住的他又试图圆青年时写小说的梦,写到一半发现当时的环境创作比做学问还可怕,于是无奈止了笔。须知那个时代什么都做不成的,是一代学人的悲哀啊!说到这里,我想起前面交待的李先生在解放初期停止外国文学的研究,转向维语钻研的事。为什么要作这样的选择呢?英国人的话固然刺痛了李国香的民族自尊心,是他决心为少数民族文学立史的动因之一。而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的政治气候,试想一个满腹欧美文化的学者有什么用?大家都争着学老大哥的时髦语言去奔前程了,而他选择了“等于零”的维吾尔文学研究,是激励,也是无奈,但从中可以看出李国香先生不趋势的独立人格。
  李先生走在大街,人们绝对看不出他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矮胖的身材,红红的脸,头顶小草帽,身着皱皱巴巴的布质中山装。他经常来往于民院到永昌路的街上,手提破旧的布兜。买菜、买日常用品,主要是买大饼。他指着三个儿子说,大饼好吃,方便,是我们的家常便饭,他们都是吃大饼长大的。而家中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具,主要是书。他身后留下一万多册各种文字和版本的书,其中相当一部分由家属无偿捐献给了西北民族大学图书馆。
  李先生博学多才,有很强的记忆力,年近七旬还能大段大段地背诵莎士比亚,但丁等名家的诗句。他生活在汇聚了人类最优秀文化的精神世界之中,自有深邃绝妙的美感标准。象许多大家那样对年青人的幼稚涂鸦采取宽容理解的态度。当时他儿子周围有一帮文学青年,时常在他家聚会探讨文学问题。老先生总是有兴趣地听他们七嘴八舌的争论。虽然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对话,老先生还是时常给他们以鼓励,并委婉地告诉他们要多读书。他说,为什么当代好作品少,因为存在一个作家的非学者型问题。他说古往今 来的大作家都是学者出身,如鲁迅、茅盾、郭沫若、沈从文等,他们首先是学者,然后才是作家。而现代的所谓作家,大都没有坚实的学问底子,仅仅靠自己的某段生活经历就写起书来,怎么能有传世之作呢?
  三卷本的《李国香文集》还收录了他给孩子们的39封信,读后感人至深。这些普普通通的家书完全没有书卷气,字里行间是细致入微的咛嘱,是知冷知暖的关切,是深深的舔犊之情,如今通讯工具发达,人们很少用书信传递感情了。而从收录的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来看,李先生在去世的前一个月,还给二儿子写了信。他一生都坚持用书信传递感情,书信是任何通讯工具都无法替代的情感之物。著名的《傅雷家书》感动了几代人,而李国香先生的家书丝毫不逊色于《傅雷家书》。请看几段摘要:“……回厂还刚二十天,就要钱了,可见你的大手大脚现象是够严重的……不过为了让你不至于太困窘,依然托刘某某给你捎上十元,望查收,另外铁灰的新裤子也和毛巾(网球拍花纹的)一起给你带上,但是穿的时候,也应该爱惜,保持整洁,不要总是穿脏了,就那么一扔;平时,口袋上也不要那么刀子链子地一大串,你又不是国家的会计人员,干吗要养成那种样子,且容易弄坏裤子的口袋……提包里装了十二颗脆甜的国光苹果,十颗咸蛋,可和伙伴们共享……”
  “最近一个月来,我觉得你变了,不是更成熟了,更有头脑更会研究问题,分析事物了,而是像一团鸡毛一样,慌慌张张的,似乎坐卧不安,给我写信吧,也是错别字满篇,语句不通,连完整的四五句话也没有,字体潦草,不像一个学生……这决不是好的苗头,值得你深思,好生注意。”
  “……书和白糖,我用报纸包在一起,拆时千万小心些,免得把白糖一塌瓜子洒出来,塑料袋口,我没有扎,望注意,白糖可冲开水喝。至于苹果酱,就夹馍吃吧!”
  “……学习时,好书不厌百回读,慢慢念,细细品,优美的情感而又出之以诗的语言的,更不能轻轻放过,要读得滚瓜烂熟,语云,书读百遍,其意自见……”
  “……锦婧这孩子越来越心疼可爱了,房子里,现在根本不肯呆,一开大门,笑得像弥勒佛,手舞足蹈的抱都抱不住,下牙又出一颗,满嘴嘟嘟地吹沫沫……她的生活规律,极象我,早晨一瓶牛奶,睡一觉,再一瓶水,睡一觉,下午一瓶奶,一瓶水,然后就是晚上。由于我们精心管理,没有感冒过,饮食也好,没有拉过稀,看来是在健康成长,望勿念,并望安心学习,不要想家…………”
  随着老一辈的故去,类似这样深情的家书不多见了,我们所能保持的传统也越来越少。但愿他们的学问、人品、道德能承传下去,因为这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命脉所系。让我们把忘却了的再记忆起来,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原载《甘肃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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