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们当代的大腕影视编导格外崇敬帝王。《英雄》歌颂秦始皇的“天下”襟怀，《汉武大帝》则要观众“谅解”和“理解”他为“国家强盛，民族复兴”的苦衷，因为他“燃烧自己，温暧大地，任自己成为灰烬”。
|
| 当热情的媒体和网民们对帝王戏争执不休的时候，很少听到专家们的意见，无论是历史学家还是文学评论家都保持沉默。大约他们对这种文化情结嗤之以鼻，也许是对传统文化的被吞噬痛心疾首，愤怒之极，以至于用无声表示抗议。只有我们这类一知半解的人总想说点什么。《汉武大帝》播出时，看吧，时常让人生气。不看吧，又怕遗漏了什么。感觉似乎是那么回事，又不全是那么回事。于是一遍看剧一遍翻书。剧终了，书也翻得差不多了，于是产生了想给《汉武大帝》补充点史料的想法。因为才疏学浅不敢妄评央视的黄金大片，更不敢妄评彪炳史册的一代帝王汉武帝，但补充些正史的史料大概不会有错。特别是那些主要靠电视媒介获取历史知识和价值观的观众，在看过连续剧后，得知一些被编导删除或不予采用的史实，可能对较为全面地了解汉武帝有点帮助。因为此剧说明是根据司马迁《史记》和班固《汉书》改编的，所以引用多出自这两部书。
|
| 汉武帝一生建树颇丰。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伐匈奴，讨两越，开拓疆土；行推恩令，最终消除诸侯之患；他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选拔贤良方正，使两汉人才辈出；他派遣使者，开通西域，传为中西交流佳话……如此等等，剧中都反映到了。而史书中有关于汉武帝在经济政策，统治手段及精神生活方面的大量记载，连续剧则很少涉及或者干脆不涉及。现就这三个方面的问题分述如下：
|
| 一、失败的经济政策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
| 《史记》和《汉书》都说，自汉兴以来，经过文景二帝与民休息政策的推行，国库充余，人民富足。“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
| 这是所有历史课本都反复引用过的，说明汉武帝即位时的家当如此充足。而经过汉武帝的折腾，把七十多年的积蓄都折腾光了，“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看到了危机，曾上书劝告要薄赋省役，以宽民力。但汉武帝不听。结果董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老百姓到了人吃人的悲惨境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汉武帝并没有改变他一贯奢侈的作风，赏赐军功者动陬几十万斤黄金，匈奴浑邪王归降，摆阔气，充大方，派两万辆车去迎接，赏赐糜费百余巨万。后来国库空虚，财源匮乏，没有给士兵的钱了，于是就让想当官的买爵位
，犯了法的用钱赎罪，以增加收入。在这些措施还不能完全奏效的时候就在铸币和盐铁垄断上做文章了。命令地方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凡私铸钱币的人一律处死。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钱币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而没有发觉的更是多的无法计算。著名的桑弘羊的《盐铁论》，其实就是搞盐铁官府垄断，禁止民间私铸铁器和煮盐，犯禁者受左脚穿铁鞋之刑，工具和产品没收。汉武帝严格限制民营经济的发展，规定工商业者必然如实申报自己的财产，以此为据纳税，凡隐匿不报或申报不实的罚戍守边塞一年，钱财没收。告发别人隐匿财产的人，赏给被告者财产的一半。
|
| 除了垄断和惩罚政策，汉武帝也做过思想发动工作，并树立了一个热爱国家的典型，号召老百姓把自己的财产捐献给国家。这个灵感得益于一个叫卜式的牧羊人。卜式养羊发了家，主动请求将自己一半的家产捐献给国家。汉武帝派官员询问卜式的捐献动机，卜式说自己既不想当官，也无仇可报，完全出自爱国之心。官员心怀疑虑，劝汉武帝不要相信这种人。后来汉武帝偶而得知卜式确有捐献行为，便委以官职，并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但是老百姓始终不肯拿出自己的财产帮助国家，于是朝廷又加大了打击力度，恢复横征暴敛。
|
| 相比强迫手段，桑弘羊制定的“平准”政策听起来似乎是公平的。所谓平准就是由国家“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来抑制物价涨落。然而其中的利益全部被国家拿走了，“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这是高度的国家垄断行为。所以《史记》中说，汉武帝巡游过程中赏赐给各地的百余万匹布帛，以百万计的金钱，都取自掌握平准的农业部。
|
| 在汉武帝治下，“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釀，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经济状况很糟糕。汉武帝晚年也悔恨自己的经济政策，决定要使百姓休息，增加财富，不再派兵出征了。
|
| 二、残酷的统治导致冤狱迭出，上下禁锢，政治黑暗。
|
| 《汉武大帝》中对刘彻统治手段的残忍有所表现，但在处理上多采用理解的态度，给人的感觉是，一代帝王杀几个人算什么，那是为了大局的需要。然而读过史书，满纸血腥，令人很难想象大汉盛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汉武帝在位５４年，先后任命过１３位丞相，其中６位被杀或被逼自杀。给汉武帝当丞相是件很危险的事。太初二年，公孙贺被任为丞相。当举行仪式的时候，公孙贺不接印信，叩头在地上，哭着不肯起来。汉武帝不理他，拂袖而去，他不得已接受印信，出宫后叹道：“我危险了！”果然，１２年后，公孙贺因牵连巫蛊事件，被灭族。接替公孙贺的刘屈牦因其夫人诅咒皇上，并与李广利共谋拥立昌邑王为帝，被游街后腰斩，其夫人和儿子被斩首示众。至于大夫，延尉之类属于省部级官员被杀或自杀的就更多了。汉武帝好用严刑峻法和酷吏来统治臣民，各级地方官员也多以残暴的手段治理地方，致使小吏和百姓对犯法越发不当回事，于是“东方盗贼滋起，大群至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道路不通。”汉武帝派兵镇压，杀人无数，仍收效甚微。于是下达“沉命法”，规定：凡是成帮结伙盗贼兴起，地方官不能及时发现，或虽然发现却未能全部擒获，自二千石官（相当于地级干部）以下直至小吏，一律处斩。从此后，官吏畏惧朝廷治罪，既使发现有盗贼，也因害怕不能全部捕获而不敢报告，各郡长官因害怕受牵连，也让下属不要报告。因此，盗贼越来越多，地方官员上下串通，隐瞒不报，空以虚文应付朝廷。
|
| 汉武帝重用酷吏在历史上是有名的。最经典的莫过于“腹诽罪”。大农令（农业部长）颜异廉洁正直，因在讨论货币问题时与汉武帝意见不和，汉武帝不高兴，就让延尉（公安部长兼最高法院院长）张汤找颜异的茬给其定罪。颜异的一位客人议论诏令初下时有不恰当的地方，颜异听到后没有应声，微微撇了一下嘴唇。于是张汤向汉武帝奏道：“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提醒皇上，却在心里加以诽谤，应处死刑。”于是颜异被处死了。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的案例。
|
| 著名的酷吏除张汤外，还有赵禹、杜周等，他们为效忠汉武帝，用心苛刻至极，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史书记载，当时皇帝交办的案件日益增多，二千石官被逮捕囚禁的不下一百余人。廷尉一年要处理的案件达到一千余件，因办理皇帝交下的案狱而逮捕的人达六七万
人，加上法官吏的牵连攀扯，可达十万余人。 |
| 汉武帝越到晚年疑心越重，认为周围都是谋害他的人，由巫蛊事件引起的屠杀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先是杀被告发者，后来又杀告发者，逼反太子，逼死皇后，杀丞相，灭后宫，使得人人自危，相互告发，恐怖从京师长安蔓延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先后共有数万人。杀人如麻，朝野窒息，治安混乱。如此黑暗的政治环境，在电视剧中没有体现出来。
|
| 三、求神弄鬼，乌烟瘴气，荒诞不经的精神氛围笼罩汉武一朝。
|
| 最近，《中国青年报》一篇文章说，司马迁《史记》的“孝武本纪”应该叫“邪教徒刘彻”才对。我很赞成这个说法。因为这篇本纪通篇记录的几乎全是汉武帝求神弄鬼，封禅祷告，求长生不老药的荒唐事。历史上有人曾说，司马迁因为受了宫刑的侮辱，所以为汉武帝立言时故意贬低之。我恰恰以为，司马迁正因为在议论朝政时被罚受刑，所以他在写武帝本纪
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朝政之事，单记汉武帝最热衷的求神弄鬼。须知这在当时是汉武帝的大事，也是朝廷的正事，除了“孝武本记”的记载之外，还专门写了“封禅书”，郑重其事地主要记载了汉武帝的封建迷信活动。这些记录应该是绝对真实的。而在《汉武大帝》连续剧中，这类事情几乎没有表现，给人的印象，汉武帝似乎是个无神论者呢！
|
| 司马迁说：“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而汉武帝敬鬼神的痴迷至到晚年才醒悟，因为他敬的神，建的祠太多，迷信活动频繁，恕不一一例举，只检几件重要的事说说。
|
| 有个叫少翁的术士，号称有召唤鬼魂的方术。他哄骗汉武帝能把死去 王夫人的鬼魂召来，于是作起法术，使汉武帝透过帷帐，隐约见到了与王夫人容貌相同的鬼魂。汉武帝大喜，封少翁为文成将军，并给了很多赏赐。一次少翁将写着字的绸缎让牛吞下，然后装模作样地对汉武帝说：“这只牛肚子里有奇怪的东西。”将牛杀死后查看，取出写字的绸缎，见上面有非常古怪的话。然而汉武帝却认出是少翁的笔迹，逼问少翁，果然是伪造的，于是汉武帝将少翁杀死并把此事隐瞒下来。
|
| 汉武帝吃了一次亏并未觉醒，后来有人给他推荐一个叫栾大的方士，他又高兴地迷恋起这个骗子来。栾大吹嘘自己经常来往于大海之中，见过安期生等神仙，可以求得长生不老的秘方。汉武帝将栾大封侯拜将，佩带五个将军印，又将亲生女儿卫长公主嫁给栾大为妻，送黄金十万斤。此事极大鼓舞了沿海的方士，他们纷纷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下海寻仙，以求武帝的青睐。后来栾大伎俩被识破，也落了个掉脑袋的下场。
|
| 汉武帝对神仙十分虔诚，曾两次到大海边要自己亲自入海求仙，都被大臣们苦苦劝住了。他一生中十几次出巡，都是为了祭山，拜神，求仙，没有干什么政务方面的事。有人告诉他神仙想要见他，他便封此人为大夫，去专门守候神仙；有人给他说，神仙喜欢住在楼上，他便下令建楼筑阁，布置好全部设备，恭候神仙；他曾派出数以千计的方士去寻访神仙，采摘灵芝。他听说黄帝曾骑上龙背，和群臣及后宫妃嫔一齐登天成了神仙，就感叹地说：“要真的能象黄帝一样，我看离开妻子儿女，就象抛弃拖鞋罢了！”皇帝也不想作了，要去当神仙。真真是痴迷不悟，诚心可悯。
|
| 汉武帝毕竟是个聪明人，他的可贵之处是晚年的时候醒悟了。他在临死的前两年向大臣们承认错误，说自己自即位以来，干了很多狂妄悖谬的事，使天下人愁苦，自己追悔莫及。从今以后，凡是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力的事，一律废止！他还说，我往日愚惑，受到方士的欺骗。天下怎会有神仙，全是胡说八道。
|
| 这些都是真实的悔过之言，汉武帝以后确实改过了。然而《汉武大帝》中陈宝国那张愁苦沧桑的脸还分明在向观众申辩他的良苦用心，要人们谅解他，理解他。这恰恰说明编导并没有理解真实的汉武帝。
|
|
（发表于2005年2月4日《兰州晨报》，编辑改题目为《“汉武大帝”补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