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上,沈念收到一条微信,是她大学同学发来的。同学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问她有没有兴趣出来工作,手里正好缺一个能写书评的人。
沈念看完消息,没有马上回复。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把炖着的排骨汤关了火。汤是给女儿炖的,女儿刚考完期末,瘦了一圈,她想着得好好补补。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掀起了她围裙的一角。
丈夫陆怀远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沈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学的是中文,同学们考研的考研,进出版社的进出版社,只有她跟着陆怀远回了老家,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后来结了婚,怀了孕,辞了职,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职场。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说起她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小念啊,在家带孩子,挺好的。”可沈念听得出来,那“挺好的”三个字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意思——你读的那些书,白读了。
可日子是不是白过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怀远是工程师,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院里画图纸。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可有时候轴得很,一根筋通到底,转不过弯来。前年他们院接了一个项目,甲方是个难缠的开发商,方案改了十一版还不满意,项目组的同事一个个都被磨得没了脾气,有两个直接撂挑子不干了。陆怀远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可方案还是通不过。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沈念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站在他身后看了看屏幕上的方案,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甲方一直让你改的不是方案本身,是你们沟通的方式出了问题?”
陆怀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念说:“你看,这十一版的改动,甲方提的意见越来越细,可大方向从来没变过。他不是不满意你的设计,他是不信任你们。你们每次开会只给他看图纸,他看不懂图纸,他就害怕,一害怕就让你改。你不如做一个动画演示,或者做一个实景模拟,让他看见他的房子盖出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要的不是图纸,他要的是一个他能看懂的东西。”
陆怀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第二天他带着做好的动画演示去开会,甲方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行了。”方案一次性通过。
后来陆怀远跟同事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同事问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他说是我老婆。同事笑了:“你老婆是干这行的?”陆怀远摇摇头:“不是,她学中文的。”同事更笑了:“学中文的教你做建筑方案?”陆怀远也笑了,端起酒杯说:“你不懂。”
你不懂——这三个字,沈念觉得是对她这些年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