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看不起阿芳。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的父母当年咬紧牙关供她读书,庆幸她的人生里多了一个选择。她可以选择上班,也可以选择不上班。她可以选择在家里带孩子,也可以选择把孩子送去托管班自己出去拼事业。她没有被人逼着走哪条路,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想清楚的。
贝聿铭的妻子卢爱玲,沈念以前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她的故事。卢爱玲读的是卫斯理学院,学的是建筑,跟贝聿铭在火车上认识,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没有上过班。可她从来没有从贝聿铭的人生里退场。贝聿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替他拿主意。贝聿铭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替他分析。孩子们的事,她全包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有人说贝聿铭的成功,有一半是卢爱玲的功劳。沈念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被人读懂了一样。
她当然不敢拿自己跟卢爱玲比。可她觉得,她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在灶台和洗衣机之间打转,而是用脑子在过日子。一个家就像一艘船,男人是舵手,女人是瞭望员。舵手只管把住方向,可瞭望员要看到远处的暗礁和风浪,要在舵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沈念拿起手机,给同学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还想着我,不过我暂时还是不考虑出去工作了。孩子刚上初中,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联系你。”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对了,书评我可以试着写一篇,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可以帮忙。就当是练练笔了。”
同学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沈念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女儿正在写暑假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很长,长得像陆怀远。沈念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阳台上,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亮亮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沈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张爱玲的一句话:“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她觉得张爱玲说得不对。日子过得不快,一天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沈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厨房里的排骨汤还温着,她该去叫女儿吃饭了。
陆怀远今晚又要加班,她得给他留一碗出来,放在锅里焖着,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这些琐碎的事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琐碎是低人一等的。因为她知道,在这些琐碎的背后,站着一个读过很多书的女人,一个脑子清楚的女人,一个把日子过明白了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会过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