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演凌撤退(21)

公元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暴雪持续第九日,入夜后气温再次下降,此刻零下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湿冷空气裹挟着雪粒,在黑暗中呼啸肆虐。南桂城的街道积雪已深达七尺,两侧雪墙高耸如白色峡谷。士兵们举着火把在雪道中穿行,火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

全城戒严。

从午后刺客演凌逃脱至今,已过去四个时辰。林太阳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士兵——北门守卫、南门守卫、巡逻队、预备队,总计三百余人,在全城展开地毯式搜捕。每条街道、每条巷子、每处废弃房屋、每间可疑民宅,都被反复搜查。

但演凌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定还藏在城里。”林太阳站在城北临时指挥点,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南桂城地图,“排水道出口我们已经封死,城墙各处都有哨兵,他出不去。”

公子田训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但他能藏在哪里?城内民宅都搜过了,废弃房屋也查了,没有发现。”

“也许有人窝藏他。”林太阳沉声道,“也许有内应。”

公子田训摇头:“他在南桂城没有根基。伪装七星客那些日子,接触的都是我们这些人,没有其他同伙。”

“那他怎么藏的?”

两人沉默。

指挥点外,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赵柳七人刚刚结束一轮搜捕,回到这里暂歇。他们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睫毛结满冰霜,嘴唇冻得发紫。

“没有。”赵柳摇头,“城西搜了三遍,连老鼠洞都翻了,没有。”

“城东也没有。”耀华兴说。

“城南没有。”葡萄氏-寒春说。

“城北也没有。”红镜武喘着气,“我伟大的先知判断,他可能已经出城了!”

公子田训摇头:“不可能。城墙每个段都有哨兵,积雪这么深,他翻不过去。城门紧闭,盘查严密,他出不去。”

“那他能去哪儿?”红镜武挠头。

没人能回答。

赵柳看向人群:“心氏呢?”

众人这才发现,心氏不在。

“她没跟你们一起?”公子田训问。

“没有。”赵柳说,“下午她一个人去找演凌,之后就没见过她。”

众人面面相觑。

耀华兴担忧道:“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能出什么事?”红镜武撇嘴,“演凌见了她就跑,她能出事?”

这倒是实话。以心氏的身手,演凌见了她确实只有逃跑的份。

“那她现在在哪儿?”

城西某处屋顶。

心氏坐在屋脊上,背靠烟囱,看着下方街道上士兵们来来往往。雪落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将她埋成雪人。但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

她在等。

演凌还在城里。这是她下午追踪后的判断。虽然她故意放他离开,但并未真正放弃追踪。她看着他消失在巷道深处,然后绕到高处,观察他的移动轨迹。

演凌很聪明。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臭味会被追踪,所以在逃窜过程中,故意在几个地方停留——柴垛、马厩、粪堆——试图用其他气味掩盖自己。他还故意制造假踪迹,在几个方向都留下脚印,让人难以判断真实去向。

但这些伎俩,骗不过心氏。

十四年在雪原上追踪猎物的经验,让她能分辨最细微的痕迹。演凌的伪装在她眼中,就像雪地上的墨迹一样明显。

她现在知道他藏在哪里——城北一处废弃的地窖。那里原本是储存冬菜的,后来废弃不用,入口隐蔽,上面堆满杂物。演凌下午就钻了进去,一直没出来。

但她没有抓他。

不是不想抓,是在等。

等他饿,等他冷,等他熬不住自己出来。那时候再抓,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她还有另一个想法——她想看看,演凌到底有多执着。明知必败,还要坚持;明知无望,还不放弃。这种近乎愚蠢的执着,让她有些好奇。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

任务?赏金?夫人?还是刺客的尊严?

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所以她在等。

等他自己走出来。

太医馆病房内,三公子运费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风雪呼啸,室内炭火温暖。但他睡不着。

脑中反复回放心氏说的那些话。

“你知道你这次任性,害了多少人吗?”

“七星客在你面前被杀,是因为你。”

“我们八个人去救你,差点被一锅端。”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是多少人的命。”

每一句都像刻在心上,抹不掉。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炭火的光在顶棚上摇曳,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真是个废物。”他喃喃自语。

从小到大,他除了吃和睡,还会什么?读书不行,习武不行,处理事务不行,与人交往也不行。是,是因为他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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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没用的人,大家才会包容。没用的人,才值得被照顾。

他一直这么认为。

但心氏的话,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他的没用,不只是没用,还会害人。

七星客死了。因为他说了一句“宁愿让他去死”。

八个人差点被一锅端。因为他们要来救他这个贪吃的蠢货。

那些在雪灾中冻死冻伤的百姓,那些运粮冻掉手指的民夫,那些彻夜不眠的士兵……他们的苦难,跟他没关系,但也不完全没关系。

他在这里躺着,吃着热粥,烤着炭火,而他们在外面挨冻受累。

凭什么?

凭他是三公子?

运费业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他不是没良心。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他的“没良心”会带来什么。

现在有人告诉他了。

心氏。

那个河北来的女子,冷着脸,硬着心,一句一句把他的遮羞布全撕了。

她摔了碗,骂了他,走了。

但他不恨她。

他知道她是对的。

可然后呢?

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该改,可怎么改?二十年的习惯,刻进骨头里的本性,说改就能改?

他想起心氏说的那句话:“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撑一下。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十下不行,就一百下。总有撑过去的时候。”

撑一下……

他试着“撑一下”——不想吃的,不想睡的,不想耍赖的。

可脑子里全是英州烧鹅、玻璃糖、猪肉、牛肉、羊肉……

他痛苦地抱住头。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他喘着粗气,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绝望。

如果连“撑一下”都做不到,那他还有什么用?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猛地坐起来——骨折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牙忍住,慢慢挪动身体,试图下床。

脚落地时,钻心的疼。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站起来。

“我要走。”他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待在这里,只会继续害人。”

他挪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门开了,走廊空无一人。药童在药房煎药,单医在前厅整理药材。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向外挪。

雪从门外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继续向前。

走出太医馆,站在雪地中。

风雪扑面,几乎将他吹倒。他咬紧牙关,裹紧单薄的病号服,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被他害过的人,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温暖。

也许死在雪地里更好。至少不用再害人了。

城北废弃地窖。

演凌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地窖里没有炭火,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他从下午躲到现在,已经五个时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饥饿、寒冷、疲惫,一起袭来。

但他不敢出去。

外面全是搜捕的士兵。每隔一会儿就有脚步声经过,火把的光从地窖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去才敢喘气。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自己说,“会冻死在这里。”

他需要食物,需要取暖,需要换身衣服。否则就算不被抓住,也会冻死。

可怎么出去?

他思索着,忽然听到地窖外有动静。

不是士兵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沉重齐整。这是踉跄的、虚弱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

演凌屏住呼吸,从地窖缝隙向外看。

风雪中,一个人影踉跄走来。那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不对,脚上缠着绷带,是赤脚裹着绷带。他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再走,再摔倒,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