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八天的清晨。
不是之前那种迷迷糊糊、说两句话又昏睡过去的状态,是真正的清醒。
她的眼睛有了光,那种翠绿色的、如同春天里第一片嫩叶般的光。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从石板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节咔咔作响,从颈椎一直响到腰椎,仿佛整个身体都在重新组装。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用袖子擦掉眼角的一坨眼屎,动作粗鲁得完全不像一个大小姐。
“饿死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
百灵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她旁边,粥是用刚从灵田中收获的第一批灵谷熬的,加了百兽谷珍藏的玉蜂浆,甜丝丝的香气飘得老远。
荣荣接过碗,也不用勺子,直接端着碗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一碗粥几息之间就见了底。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将空碗递给百灵。
“还有吗?”
百灵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
她又盛了一碗,荣荣又倒了进去。
第三碗,荣荣终于放慢了速度,开始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勺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听。
小听从她醒过来就一直缩在她怀里,两只小耳朵耷拉着,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荣荣感觉到了——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颤抖。
是那种捕捉到了什么、正在拼命分辨的颤抖。
“小听?”
她放下勺子,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它的背。
小听没有回应。
它的两只小耳朵开始转动,很慢,幅度很小,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几乎看不清耳朵的形状,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残影。
荣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见过小听这种状态。
上一次是在古药园,小听用这种方式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些暗红色脉络流动的声音。
但那是在大战之前,小听的精神处于巅峰状态。
如今它和她一样,本源消耗殆尽,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开启这种程度的聆听?
除非它听到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小听,你听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怀里的小家伙能听到。
小听没有回答。
它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从微微颤抖变成剧烈抖动,如同筛糠一般。
它的四只小爪子紧紧攥着荣荣的衣襟,爪尖刺破了布料,嵌进她胸口的皮肤里,渗出一丝丝殷红的血。
荣荣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忽然,小听的耳朵停了。
不是渐渐停下来,是猛地停住。
如同两根被绷紧到极致后骤然松开的弓弦,从高速旋转直接变为静止。
它的小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叫声尖锐到了极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猛地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百灵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狮心真人从废墟上猛地站起来,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木易副院主在担架上剧烈一颤,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灰鼠从逐影号的残骸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所有人同时看向荣荣怀里的那只小老鼠。
小听从荣荣怀里窜了出去。
不是跳,是窜。
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闪电,从荣荣怀里射向古药园深处,射向那片净化之种沉入地脉的方向。
它的四只小爪子在碎石和泥土上疯狂刨动,刨得石屑和泥土四处飞溅。
一边刨,一边发出那种尖锐到刺耳的“吱吱”声。
那声音中带着焦急,带着惊恐,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催促——快来!快来!
荣荣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的腿还软着,跑了没几步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但她没有停,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借力弹起来,继续跑。
百灵跟在她身后。
狮心真人跟在百灵身后。
灰鼠跟在狮心真人身後。
雷猛、何姑、方逸,还有那些正在清理废墟、浇灌灵田、修补星舰的三宗弟子们,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小听刨土的方向跑去。
小听停在了血池边。
不是原来那个血池。
原来的血池已经被甘霖净化成了一池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洁白的细沙,几尾不知从哪里游来的小鱼在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
小听停在血池边缘的一块石板旁,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刨着石板边缘的泥土。
那块石板荣荣认识。
那是韩立被放逐前最后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