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港口。天光灰蒙,潮水轻拍木桩。几名匠人站在一艘大木船的甲板上,身穿粗布短打,背着包袱。一人手里紧握雕刀,另一人抱着一块未完工的樟木坯料。岸上站着些百姓,有老人、妇人、孩童,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挥手。
船要开了。
一名匠人回头望了一眼故土,抬手摸了摸胸前挂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形状似玉。接着,他转身,踏上跳板。
梦断。
罗令睁开眼,呼吸微重。赵晓曼蹲在他旁边,问:“看见了?”
他点头,声音低:“他们不是去谋生……是带着根,去远方扎根。”
赵晓曼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刚才梦里的木料,”罗令说,“就是南面老樟木。和这块残件一样。”
他摊开手掌,残玉静静躺在掌心,仍有些微烫。
远处,王二狗正和考古队员说话,声音远远传来:“……我昨晚直播卖山货,有个法国粉丝问我,能不能定制一把刻字的木梳?我说当然能!他还问能不能写中文名字!”
罗令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晓曼轻声说:“他们已经开始找了。”
“是啊。”他说,“找的不是物件,是源头。”
他站起身,把残玉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夯土台地上,最后一名考古队员背起工具包走了。遮阳棚孤零零立着,影子拉得很长。
罗令走向那片古船板残迹,蹲下,用手轻轻拂去表面浮土。木头的纹理露了出来,深褐中泛着青灰,像被岁月浸透的纸。
他记得昨夜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六百年前,有人为真字奔走七百里。今日,我们为真话点亮一盏灯。”现在,他想再加一句。
但他没掏本子。
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写下来,也会传下去。
赵晓曼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等下一个发现,等下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王二狗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罗老师!县里刚发通知,说要把北坡港口列为重点保护遗址,马上立项!”
罗令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夯土台地,转身往回走。赵晓曼跟上,脚步轻而稳。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很长。
溪水依旧流淌,无声无息。
夜色渐浓,山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