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涌进来的,是炸开的。白金色,像一颗恒星在眼前坍塌,把所有影子都吞进肚子里,连眨眼都来不及。人间失格客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手背上的血管在强光下变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血在急速流动。那道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却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一道长长的、弯曲的亮痕——像闪电,像树根,像干涸河床上那道他小时候曾经跳过去的裂缝。
光散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基地内部,是外面。那面灰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门的墙,在他身后。裂缝还在,但窄了,窄到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那从缝里透出的蓝光也灭了。什么光都没有了。墙是死的。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那块铜牌留下的——他从墙缝里掏出来的那块,上面刻着“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血脉存于……”。后面的字磨平了。他把它放进口袋里了,和那本红色的小书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硬硬的,还在。
笑口常开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裤腿渗出来,她没看。她跑到他旁边,拉住他的袖子。“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在风里发紧。他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面墙。墙是死的,但他知道它没有死。它在呼吸。那种很慢很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从墙根传上来,透过鞋底,透过脚踝,透过骨头。他感觉到了。
“它把我们踢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他想起那道光炸开之前,他听见的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那个声音说:“危险。不明。关闭。等待。”它没有说危险是什么,没有说不明是什么,没有说等待多久。它只是关闭了。把门关上了。把他关在外面了。
冰狐从废墟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杆“冬神之息”。枪管是新换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的眼睛半眯着,扫过周围的废墟,扫过那些石柱、那些穹顶、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雕像。帝国之拳不见了。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银色装甲,那些面罩上没有五官的、视窗里透出微弱蓝光的机器,都不见了。他们不是走了,是缩回去了。缩进废墟里,缩进墙缝里,缩进那些看不见的地下通道里。他们还在。他们只是不让他们看见。
“有其他人。”冰狐的声音很低。他没有说“有人”,他说“有其他人”。人间失格客看着他。冰狐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摸了一下碎石。碎石是凉的,但他摸到了别的什么——很淡的余温,不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是从脚印里。他站起来,看着东南方向。“两个人。从那边来的。刚走不远。”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看着东南方。天快黑了。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排蹲着的巨兽。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腻气息,还有别的什么——很淡,很轻,像硝烟,像血,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闻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圈白金色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
“走。”他往东南方走去。笑口常开跟在后面。冰狐跟上去,把枪端在手里。农村人、摸金校尉、战斗模式102跟在最后面。陆沉走在最后面,把那杆M14扛在肩上,枪托抵着肩窝,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的老农。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是烧了很久、闷了很久、快要从井口喷出来的火。
一公里外,废墟深处。丧钟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后面,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他手里握着那柄手术刀改造的短刃,刀尖朝下,在石柱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林砚舟蹲在他旁边,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来了。”丧钟把刀收起来,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暮色。他的眼睛很亮,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下面沉着无数尸体。他的手指搭在腰后那把制式手枪上,保险还开着。林砚舟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那道裂纹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几个人?”
“六个。不,七个。还有一个在后面。很安静,听不见呼吸。”丧钟把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他把枪握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从基地那边过来的。基地把他们踢出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基地感觉到了危险。我们就是危险。”
林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暮色,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影子。他想起那个梦——不是他的梦,是墟给他的梦。梦里有一扇门,很高,很厚,没有把手。门缝里透出光,很弱,很蓝。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推。他不敢推。他怕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他收回目光,看着丧钟。“你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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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暮色,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怕。但怕没有用。”
林砚舟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是啊。怕没有用。”
脚步声近了。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人。丧钟数着那些脚步声,数着那些呼吸声,数着那些枪械碰撞的轻响。他蹲在石柱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有探头。他知道那些人里有狙击手。那个叫冰狐的人,能在八百米外打中一枚硬币。他不想试。
“丧钟。”声音从废墟那头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是人间失格客。“出来。”
丧钟没有动。
“你杀了一个军人。从前线回来的。脸上有疤。手里拿着一本书。”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作废了的起诉书。“他叫陈远。二十三岁。父母在老家种地。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聪。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刚能下地走路。你杀了他。”
丧钟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年轻的、脸上有伤疤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军人。他杀他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他只是在拿着。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他问:“你要杀我?”他说:“不是。借你的枪用用。”他把枪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不想让他害怕。也许是觉得他不该死。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走。
他从石柱后面站起来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起来的,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他站在那里,大衣下摆在风里飘,手里握着那把制式手枪。枪口朝下,没有对着任何人。
“是我杀的。”他看着人间失格客,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白金色的眼睛。“他叫陈远。二十三岁。父母在老家种地。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聪。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刚能下地走路。我杀了他。我不是恨他。我需要一把枪。”他顿了顿。“我欠他的。”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把枪,看着他脖子上那条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
“你还不了。”人间失格客说。
丧钟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知道。但我可以还别的。”
他把枪举起来了。不是对着人间失格客,是对着他自己。枪口抵着下巴,手指搭在扳机上。林砚舟从石柱后面冲出来,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的、冷的、像在念起诉书的声音,是另一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丧钟看着他。他看着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枯井,看着井底那点正在闪的东西。他想起萨缪尔。想起他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想起他在解剖台上放的那一小束雏菊。想起他死的那天晚上,雨很大,他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那个人从他怀里凉下去。他抱着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感受着这个世界欠他的那条命。没有人来还。没有人能还。他只能自己收。他收了很多年。收了十四个人。他收不动了。
“你走。”丧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来拖住他们。”
林砚舟看着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