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金角湾在十月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慵懒的光芒,仿佛一条巨大的、镶满钻石的蓝色绸带铺展在欧亚大陆的交界处。伍丁的私人宅邸就坐落在能俯瞰这片美景的山坡上,建筑融合了阿拉伯、波斯和奥斯曼风格,精美得像一件摆放在世界十字路口的艺术品——当然,是那种价值连城、内藏无数机关和秘密的艺术品。
“所以,大维齐尔的信使就在楼下?”伍丁斜倚在铺着丝绸靠垫的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质鼻烟壶——这是华梅上次来访时送的礼物,说是“提神醒脑,顺便让你在打喷嚏时保持优雅”。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金色的长袍,边缘绣着繁复的银色花纹,看起来既休闲又奢华,完全符合一个富可敌国但品味挑剔的商贾形象。
“是的,主人。”管家萨利赫垂手站在三步外,这位年过半百的阿拉伯老人有着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和猫一般轻盈的步伐,是伍丁在伊斯坦布尔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带着正式的书信和礼物,乘坐大维齐尔专用的轿子来的。现在正在客厅喝茶,同时……嗯,评估我们墙上挂的那幅波斯地毯的价值,我猜。”
伍丁轻笑一声,把鼻烟壶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聪明人总是多任务处理,萨利赫。尤其是奥斯曼宫廷的聪明人,他们能在赞美你花园里的玫瑰花的同时,计算着如果征税这些玫瑰能带来多少收入。”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巨大地球仪前——这不是普通的地球仪,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宝石标记着伍丁的贸易路线、情报站点和“值得关注的人物”。红宝石代表拉斐尔,蓝宝石代表丽璐,绿宝石代表赫德拉姆,珍珠代表华梅,黑玛瑙代表佐伯,琥珀代表蒂雅,而钻石……钻石代表他自己,当然。
“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帕夏,”伍丁的手指轻轻拂过地球仪上伊斯坦布尔的位置,“苏莱曼苏丹最信任的顾问,帝国实际的二把手。他亲自派人来,而不是召我入宫……有意思。这既是尊重,也是试探。”
萨利赫点头:“信使说,大维齐尔听闻您在收集关于‘七海霸者之证’的情报,对此很感兴趣。他希望与您‘分享见解’,并讨论‘互利合作的可能性’。”
“‘分享见解’,”伍丁玩味着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把你手上的情报交出来,然后告诉我们你还知道什么,顺便以后为我们工作’。而‘互利合作’……意味着如果我合作,就能继续在帝国境内做生意;如果不合作,明天早上我的货船可能就会‘意外’沉没在博斯普鲁斯海峡。”
“您的分析一如既往地犀利,主人。”萨利赫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么,您打算如何回应?”
伍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金角湾里密密麻麻的船只。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威尼斯商船、阿拉伯三角帆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奇怪旗帜的探险船——这个世界越来越拥挤,也越来越危险了。
“萨利赫,我的朋友,”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让商业对手头皮发麻的、温和而深不可测的笑容,“你知道在沙漠里遇到蝎子该怎么办吗?”
“保持距离,主人。但如果它已经爬到了你的帐篷里?”
“那就给它一点水,让它以为你是朋友。”伍丁说,“然后,在它放松警惕的时候,轻轻把它引导到邻居的帐篷里去。”
萨利赫会意地点头:“所以您打算……虚与委蛇?”
“准确地说是‘战略性合作与信息管控’。”伍丁纠正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大维齐尔想要情报?好啊,我可以给他情报——经过筛选、编辑、有时甚至需要一点艺术加工的情报。他想要我帮忙收集霸者之证的信息?没问题,我会‘尽力而为’,当然,找到的东西会先经过我的评估,再决定哪些值得分享。”
他走回软榻边,重新拿起鼻烟壶,但没有打开,只是在手中转动着:“奥斯曼帝国是个庞然大物,萨利赫。我们不能对抗它,那等于用脑袋去撞托普卡帕宫的城墙。但我们可以……引导它。让它把注意力放在我们想让它注意的地方,比如西班牙,葡萄牙,或者波斯。”
“那么礼物和信使……”萨利赫问。
“礼物照单全收,那是诚意。信使礼貌接待,那是尊重。”伍丁说,“告诉他,我深感荣幸,非常愿意为大维齐尔效力。然后安排一次会面——不在宫廷,太正式;也不在这里,太私人。选个中立地点,比如……苏莱曼尼耶清真寺附近的那个茶馆,二楼雅间,风景好,人也杂,适合谈些不宜公开的事。”
“明白,主人。我现在就去安排。”
萨利赫离开后,伍丁独自在房间里踱步。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在地板上,形成斑斓的光斑,像是一张抽象的地图。他停在地球仪前,目光落在那些宝石标记上。
拉斐尔正在印度洋挣扎,既要应付葡萄牙总督的刁难,又要维持自己的理想主义。丽璐在阿姆斯特丹疯狂烧钱搞环球探险,成功率低得可怜,但那股疯劲让人不得不佩服。赫德拉姆在北方试图把一群世仇捏合成同盟,难度堪比让猫和狗一起跳华尔兹。华梅在东非既要做生意又要当侠客,累得让人心疼。佐伯在耶路撒冷追查神秘组织,刀尖上跳舞。蒂雅在新大陆建设乌托邦,理想主义得像个童话。
小主,
而他,伍丁,在伊斯坦布尔,要被奥斯曼帝国招安了。
“人生啊,”他对着地球仪叹气,“总是充满了惊喜。比如你以为自己在下棋,结果发现棋盘是活的,棋子会自己走,而且裁判还打算亲自下场把你将死。”
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当问题穿着奥斯曼官袍、带着苏丹的祝福、还承诺给你贵族头衔的时候。
“贵族头衔,”他嗤笑一声,“‘帕夏’听起来不错,但戴上那玩意儿,就意味着要对苏丹鞠躬,要对大维齐尔说‘是,阁下’,还要参加无数个无聊的宫廷仪式,听一群一辈子没出过伊斯坦布尔的老头子谈论世界局势——而他们最远只去过埃迪尔内。”
不,谢谢。他宁愿当个自由的商人,一个情报头子,一个在阴影中操控棋局的人。头衔和官职是枷锁,而他一向喜欢轻装上阵。
一小时后,伍丁在客厅会见了大维齐尔的信使。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奥斯曼官员,瘦高个,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眼睛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穿着深绿色的官袍,腰间配着装饰性的短剑——在宫廷里,佩剑是身份象征,即使这把剑的锋利程度大概只够切开奶油。
“伍丁阁下,”信使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微微鞠躬——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既显示尊重又不失身份,“大维齐尔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他十分欣赏您在商业和……信息领域的成就。”
“您太客气了。”伍丁回以完美的奥斯曼宫廷礼,手势优雅得能让舞蹈老师落泪,“能为帝国服务是我的荣幸。请转告大维齐尔,我随时愿意聆听他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