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阿芳发火

手机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那单调刺耳的电子铃音,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昏暗的房间。大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挥了挥,仿佛要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他的手指终于摸到床头柜上那个嗡嗡震动的塑料方块,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重归寂静。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楼下早点摊的推车轮子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接着是卷闸门被拉起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这座城中村正在缓缓苏醒。

大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阿芳上个月新换的,淡蓝色条纹,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但现在混进了他昨晚带回来的酒气。他能感觉到宿醉在脑袋里筑了个巢,沉甸甸地压在后脑勺,太阳穴处有一把小锤子在规律地敲打。

辞职后的第一天。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他昏沉的意识里缓慢涌动。他试图抓住它,思考它的意义,但思维像是裹了层油膜,滑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于是他放弃了,任由自己沉回睡眠的边缘,那里没有辞工、没有未来、也没有阿芳昨天那双失望的眼睛。

厨房里,阿芳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微微冒烟,她单手磕开鸡蛋,蛋液滑入热油,“滋啦”一声,边缘迅速泛起白色的蕾丝。她盯着那圈白色逐渐变成焦黄,动作机械而熟练。旁边的另一个灶眼上,小锅里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油烟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她关小火,用锅铲轻轻推动煎蛋。蛋黄的表面颤巍巍的,是她儿子喜欢的溏心状态。

“小宝,起床了!”她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晨起的沙哑。

没有回应。她也不急,知道儿子至少要叫三遍才会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这习惯像极了他爸。

想到大刘,阿芳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昨晚的画面片段式地闪回:大刘摇摇晃晃地进门,身上酒气浓得能点着火;她把儿子哄睡后,坐在客厅等他到半夜;两人压着声音沟通。

“你说不干就不干?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小宝的幼儿园学费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已经和阿强谈好,经营他的废品收购公司。”

“你以为他那废品收购公司肯定有利润……”

争吵最后以沉默告终。大刘瘫在旧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雨渍留下的黄斑,一言不发。阿芳回到卧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锅里的煎蛋边缘有点焦了。阿芳回过神来,赶紧铲起来装进盘子。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白尝了尝,咸淡刚好,但不知为何,嘴里泛着苦味。

“小宝!第二遍喽!”

这次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同时把粥锅端到餐桌上。老旧的折叠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边缘已经卷翘,露出下面斑驳的木质纹理。她摆好三个碗,三双筷子,又端出一小碟榨菜丝。

客厅只有十二平米,餐桌就紧挨着沙发。沙发上堆着昨晚大刘脱下的外套,还有儿子的几个毛绒玩具。阿芳走过去,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一股烟酒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挂进衣柜,而是随手搭在了沙发背上。

这时,儿童房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妈妈……”三岁的小宝揉着眼睛,光着脚丫走出来。

“快去刷牙洗脸,早餐好了。”阿芳的语气柔和下来,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穿那件蓝色的毛衣,在床头放着。”

小宝点点头,迷迷糊糊地朝卫生间走去。阿芳跟过去,帮他挤好牙膏,试了试水温,又把毛巾搭在洗脸池边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肤色因为长期熬夜有些暗沉,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处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脸疲态的女人是谁?她记得自己曾经也会在周末睡懒觉,会和大刘手拉手去江边散步,会在朋友聚会时笑得直不起腰。那些日子是什么时候溜走的?好像就是从孩子出生,从这个城中村的一室一厅开始的。

“妈妈,泡沫进眼睛了……”小宝含糊不清地说。

阿芳回过神来,赶紧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儿子的脸:“没事没事,妈妈帮你擦掉。”

早餐摆好时,小宝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蓝色毛衣的领子没有翻好,阿芳伸手帮他整理。

“爸爸呢?”小宝拿起勺子,眼睛望向主卧紧闭的门。

“爸爸还在睡。”阿芳说,语气平淡。

“为什么爸爸不上班?”

问题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阿芳盛粥的手顿了顿:“爸爸……今天休息。”

“那他今天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快吃,要迟到了。”阿芳避而不答,把盛好的粥推到儿子面前,“小心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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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用勺子搅着粥,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他舀起一勺粥,高高举起,然后看着白色的米汤像微型瀑布一样落回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宝!”阿芳的音调陡然升高。

孩子吓了一跳,勺子“哐当”掉在桌上,粥溅到了桌布和他的毛衣袖口上。

阿芳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她抽出纸巾,用力擦拭桌布,又拉过儿子的手臂擦袖子。动作有些重,小宝瘪了瘪嘴,眼眶开始泛红。

“对不起妈妈……”孩子小声说。

阿芳的心一下子软了,同时也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她放轻动作,声音也柔和下来:“没关系,快吃吧,妈妈给你换件衣服。”

她走进儿童房,打开那个小小的衣柜。衣服不多,大部分是亲戚家孩子穿剩的,有几件新的也是打折时买的。她挑了件红色的卫衣,走回餐桌时,看见小宝正乖乖地自己喝粥,小口小口的,生怕再惹麻烦。

那种熟悉的酸楚又涌上喉咙。她不该对孩子发火的,明明不是孩子的错。

阿芳服侍儿子换好衣服,看他吃完早餐,又检查了书包。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幼儿园八点上课,走过去需要十五分钟,时间还算充裕。

“妈妈,我想让爸爸送我……”小宝背上书包,又看了一眼主卧的门。

阿芳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爸爸很累,让他多睡会儿,好吗?”

小宝懂事地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失望。阿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记得上个月,大刘难得按时下班去接孩子,小宝兴奋得一路都在说“我爸爸今天来接我”,那种自豪的神情让她既欣慰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