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的盛宴

 

杨德禄 (2003年7月21日)

 

  初夏的川北草原,漫山遍野一片青翠,连那闲适恬淡、清丽缠绵的小溪,也摇荡着绿色的涟漪。遥望远处,只有星星点点的艳丽野花,才给大地镶嵌出奇异的色彩;湛蓝色的天空,大片大片地漂浮着洁白的云絮,好像帐篷中升起的炊烟缭绕漫舞。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藏族牧民扬鞭催马,赶着牛羊放牧,那飞奔而来狂放而去的骠悍身影,处处显示出草原主人坚毅勇敢、无拘无束的生命活力。
  我们驱车向草原深处行进,像一叶小舟在绿色的大海中摇晃颠簸。突然看见,在车的左前方有一条高大凶猛得像雄狮一样的藏獒,从一个陡峭的山坡上迅速奔跑下来,身后有几十只被称为飞禽中的王者的秃鹫盘旋飞扑,紧紧跟随。这种从未看见过的鹫犬追逐的奇特景象,深深地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怕那凶猛的藏獒伤人,我们不敢接近,老远停下车来,站在马路边上静静地观望着。
  那藏獒奔跑到一个黑色的物体跟前停下脚步,嘴爪并用,使劲撕扯起来。没想到随后飞扑而来的秃鹫,很快就聚集起来,一齐用尖喙利爪和坚硬的翅膀围攻藏獒。据说,藏獒是草原上最为凶猛的动物,连刁钻凶狠的恶狼也不是它的对手,往往会闻声而逃。可是,这只孤立无援的藏獒,在众多尖嘴利爪的秃鹫面前,只战斗了两三个回合,就嗷嗷乱叫着败下阵来,夹起长长的尾巴落荒而逃,一会就没了踪影。
  此时,我们才大着胆子向秃鹫聚集的地方靠近了一段。仔细一看,顿时惊得人目瞪口呆。那黑色的物体原来是一个死人。秃鹫和藏獒奋力拚搏,是为了争夺刚到口边的一顿盛宴。
  赶走了藏獒,秃鹫“吱—吱—吱”地尖叫着,喙撕爪掏,开始啄食那具尸休。那嘴忙脚乱,你争我抢,欢快尖叫的场面,绝不亚于人类社会的任何一场丰盛宴会。
  不一会,秃鹫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一大片,足有四五十只。那些捷足先登者吃饱喝足了,在草地上伸长脖颈,展开巨翅,兴高采烈地互相追逐嬉戏,蹁蹁起舞,尽显王者风范;那些饥肠辘辘的后来者,又头对着头互相挤压着,开始了一轮新的激烈的争夺抢食。更加有趣的是,在秃鹫的身后,还有几十只乌鸦,也在小心翼翼地抢食着星星点点的残骨碎肉。
  按照当地藏民的习俗,人死之后,根据其活着时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要采取不同的葬法。规格最高的当数塔葬。有的是那些高僧大德死后,将他们的法体经过草药进行防腐处理,放入塔内;有的是将火化之后的骨灰舍利子装入塔内,那高大的灵塔有时还要用金银和宝石镶嵌装饰,极尽华美。火葬则适用于一些有一定社会地位及成就的僧人。在一些地方的藏民族看来,只有那些有重大罪恶的人死后才要埋入地下,让他们的灵魂永远无法转世。那此无家可归的乞丐、云游四方的流浪汉等死后,则大多实行水葬。一般情况下,藏民死后都要进行天葬。
  古老、独特而又十分神秘的天葬,藏语称为“施鸟”。那是一种由天葬师把死者尸体肢解,撒上糌粑粉,点燃桑烟,让神鸟秃鹫抢食的丧葬方式。被认为是人生最后的善德善举,是最高境界的布施和奉献行为。
  到藏区去,亲眼看看古老神秘的天葬,这是我多年的愿望。可是一直未能如愿。真没想到,在这山青水秀的川北草原,却看到了自然界的一次阵容最为庞大壮观的天葬。没有天葬师举行仪式祈祷,没有僧人念经超度,也没有亲人告别送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下去,成为秃鹫的盛宴,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这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世界,只留下一堆带血的骨头和那一身在轻风中飘扬的黑色衣服。
  我无法知道这位死者是谁,也无法知道是怎样死的,甚至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无法知道。但我却亲眼看到了一具完整的人尸,被秃鹫啄食殆尽的场景。那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过程,使我受到了一次人生经历中最为惊心动魄的灵魂洗礼,也使我情不自禁地反复思考关于人生的价值、人活着的意义和最后的结局等一系列问题。
  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人生本来就是很苦的,但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个乐章的结束和下一个乐章的开始;如果你此生认真修行、多做善事,就会有更加美满幸福的来世,反之你可能会堕落为一头让人任意骑使的牲口;如果你功德圆满,就可以最终脱离六道轮回,脱离无边苦海。所以大多数藏族的丧葬仪式都选择天葬。因为他们认为,物质的形体被消灭得越干净,人的精神就可以越快到达天堂。
  也许由于对“死亡”的这般认识,所以“死”对笃信藏传佛教的藏族人来说,不再恐怖、不再可怕、不再严峻、不再沉重。它有如人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峰,是短暂生命交响乐中的一个片段,只不过是一种回归自然的形式而已。生是精神皈依肉体,生长发育的过程,死则是精神离逝、肉体消灭的过程。死是生的前提,有生必然有死。以此理解,藏族人眼中的死亡确实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是这种超脱世俗的理念,才使人
  走出了对死亡的恐怖和惧怕,得轻活松自如起来。
  暴尸荒野,肉喂禽兽,在一般人看来是最为凄凉、最为悲惨的人生结局。可在藏民族看来,失去灵魂和生命的躯体,只不过是不朽灵魂的一件物质外壳,与其任其废弃腐烂,不如喂养生灵。人是从自然而来,死便是回归自然,自然就是抚慰归家游子的母亲怀抱。这是何等旷达超脱的理念,何等宏大的度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庄子杂篇·列御寇》中的一段记载:庄子快要死去的时候,他的弟子们表示要用贵重棺木隆重安葬他。可庄子说,天和地就是我的棺木,日月星辰就是我的装饰品,自然万物都是我的送葬品,这多么富足。可他的弟子说,那样,我们怕乌鸦吃掉你的身体。庄子说,葬在地上怕乌鸦吃,埋在土里蝼蛄和蚂蚁不也一样吃吗?你们夺取了乌鸦的食物,喂蝼蛄和蚂蚁,这不是偏心吗?庄子在丧葬问题上和藏传佛教
  一脉相承的理念,给人留下了多少深刻启迪!
  由此可见,人这一生,最主要和最有意义的,应该是生命的质量和生命的过程,而并非生命的结局。在整个生命的过程中,我们不懈地努力,我们不停地拼搏,其目的就是为了提高生命的质量,让我们的人生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当生命的波动画上休止符,那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尸体,只是一具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躯壳。让我们珍惜生命的分分秒秒,让人生的每一段乐章都演奏出美妙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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