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走后,王桂兰的脾气更大了。她觉得李秀芬一个人在家吃闲饭,横竖看不顺眼。早上起晚了要骂,饭做多了要骂,孩子哭闹吵了她午觉更要骂。李秀芬有时候想跟张建国打个电话说两句,王桂兰就在旁边听着,听完了还要说:“告状呢?你跟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别拿这些破事烦他。”李秀芬慢慢就不打了。
孩子一岁的时候,李秀芬想出去打工。她娘家那边有个表姐在城里的制衣厂上班,说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问她去不去。她心动了,跟王桂兰商量,王桂兰一口回绝:“你走了孩子谁带?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当保姆?”李秀芬说:“妈,孩子可以送托儿所,我挣了钱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王桂兰冷笑一声:“寄生活费?你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建国一个月给我两千块,你能给多少?再说了,一个农村妇女,出去抛头露面,丢不丢人?”李秀芬没再提这事,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孩子三岁上了幼儿园,李秀芬总算有了半天空闲,她在镇上找了个餐馆洗碗的活,早上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就去餐馆干活,下午四点接了孩子回家做饭。一个月八百块钱,她攒了大半年,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给王桂兰买了一件外套。王桂兰接过外套看了一眼,说:“这颜色老气,你自己穿吧。”李秀芬说:“妈,这是照着您喜欢的颜色买的。”王桂兰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留着给你妈穿。”李秀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那件外套收进了柜子里。
后来她真的把那件外套拿回了娘家,她妈穿上正合适,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闺女给买的。李秀芬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张建国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待个两三天就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李秀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镇上那个餐馆的老板娘跟她说的:“你家建国在外面有人了,你不知道?”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说:“知道又怎么样?离了婚我带着孩子去哪儿?”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睡着,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王桂兰的呼噜声,想着自己这七年到底图什么。嫁过来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满心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家,后来才明白,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公公当她是空气,婆婆当她是佣人,丈夫当她是摆设。她想过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回娘家?她爹已经没了,她妈住在哥嫂家,自己都是看人脸色过活,哪能再添一张嘴?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五点就起了,烧水做饭,扫地喂鸡,一切照旧。王桂兰起来的时候,看见她肿着眼睛在灶台前忙活,骂了一句:“昨天晚上哭什么哭?大半夜的嚎丧,还让不让人睡了?”李秀芬没吭声,把粥端到桌上,转身去叫孩子起床。
日子还是要过。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孩子。
孩子上小学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张德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倒下了,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花了好几万块钱,最后还是没救过来。王桂兰哭得死去活来,抓着李秀芬的手说:“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了。”李秀芬被她抓得手疼,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点头。
张德厚下葬后,王桂兰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坏了。她以前是把李秀芬当外人,现在是把她当仇人。大概是丈夫的突然离世让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依靠的了,唯一的儿子又不在身边,她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成了对儿媳的刁难。李秀芬做什么都是错的,站着是错的,坐着也是错的,连喘气都是错的。
最让李秀芬寒心的是孩子生病那次。那年冬天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李秀芬急得不行,让王桂兰帮忙照看一下,她去村口叫车。王桂兰说:“你去吧,孩子我看着。”等李秀芬叫了车回来,发现王桂兰在屋里看电视,孩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直抽搐。她抱起孩子就往车上跑,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李秀芬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第一次生出了恨意。她恨王桂兰,也恨张建国,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敢反抗。
孩子出院后,李秀芬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去打工,孩子我带在身边,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离婚。”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想去哪?”李秀芬说:“去你那个城市。”张建国又沉默了,李秀芬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他在那个城市有别的女人,她去了,他的日子就不自在了。但李秀芬不在乎了,她带着孩子坐上了去城里的火车,王桂兰站在院门口骂了一整天,骂她是个丧门星,骂她拐走了张家唯一的血脉。
李秀芬到了城里,才知道张建国在外面住的是合租房,一间屋子里住了四个大货车司机,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没说什么,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一个月六百块钱,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她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工作,给人家打扫卫生、带孩子,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钱。张建国隔三差五来看她们,有时候带着吃的用的来,有时候空着手来,李秀芬不指望他什么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就够了。
她走了以后,王桂兰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起初还好,她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没事去街上转转,跟几个老姐妹打打牌,日子倒也过得去。她逢人就说李秀芬的不是:“那个白眼狼,我在家给她带了三年孩子,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别人听了,有的附和两句,有的笑笑不说话。隔壁的陈婆子跟她做了几十年邻居,知道她的脾气,私下跟人说:“桂兰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把儿媳妇当仇人待,现在人家走了,她又要骂,真是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