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蹲在老槐树根旁,瓶口刚接满水,袖口蹭过水晶奖杯的边角。冷意顺着布料爬上手腕,他没抖,也没停,只把瓶子盖紧,起身时顺手将杯边那撮稻种往土里拨了拨。
今天村口要来第一批游客。
他走下坡路,工装裤兜里揣着竹哨,那是昨夜重新削过的。旧的那支裂了缝,吹不出第三声颤音。现在这支取自东沟最老的雷竹,节短壁厚,打磨得光滑,藏在怀里像块暖石头。
赵晓曼已经在村委会门口了,手里拿着一叠导览手册。她抬头看见罗令,点了下头,没说话。远处传来大巴车的刹车声,尘土扬起一截黄烟。
三十个导游排成两列,胸前挂着统一编号牌,穿灰蓝制服,戴遮阳帽。带队的是县文旅局的小张,笑着跟村民握手,介绍这批“专业人才”。
罗令站在人群外圈,目光扫过那些脚上的鞋。九成新,鞋底纹路清晰,没走过山路。有几个走路时膝盖微僵,像是不习惯负重。最靠右那个,右手总插在裤兜里,指节时不时动一下,像在掐什么节奏。
王二狗扛着相机凑过来,“罗老师,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别光顾拍。”罗令低声说,“盯住他们带团的路线。”
“怕啥?又不是贼。”
“就是怕他们太像正规军。”
第一支游客团被领向南坡古栈道。那条路年久失修,前年下了场大雨,岩层松动,罗令亲自立了禁行木牌。他看着导游举旗前行,脚步加快,追上去喊:“那边还在做地质检测,暂时不能进。”
导游回头,脸上堆笑:“检测?文件上没写啊。”
“现在写了。”罗令站到路中间,不动。
小张赶紧过来打圆场,改道去了东坪晒谷场。那导游临走前看了罗令一眼,眼神一飘,落在他脖子上的残玉上。
当晚,王二狗巡山到半夜,听见南坡有动静。他摸过去,躲在石后,看见白天那个导游蹲在栈道起点,手里拿着小锤子,正往岩缝里敲钢钎。
他屏住呼吸,掏出手机录像。镜头拉近,那人袖口卷起一截,内侧绣着个小标记——一个“赵”字底下带波浪纹,像是商号印记。
王二狗手心出汗,悄悄按下发送,信息发给罗令。
十分钟后,全村监控调了出来。
罗令坐在村委会值班室,屏幕上回放白天的画面。那些导游在非工作时间,陆续进了废弃磨坊。没人说话,但手势频繁:有人竖起三根手指,有人掌心向下压了两下,还有人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位置正是北岭野猪出没区。
他关掉画面,拿出竹哨。
梦里那个音调又浮上来——守夜人站在山脊上吹哨,野猪群原地转了一圈,转身钻进密林。当时他只当是驱兽古法,没细究。现在回想,那三连音带着低频震动,像是能穿透地脉。
他试了七遍,终于吹出接近的频率。最后一声落下,窗台上的茶杯轻轻震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五支游客团同时出发。
罗令提前半小时上了北岭高岗。他趴在一块风化岩后,竹哨含在唇间,眼睛盯着坡下那片阔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