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他早就注意到了C班的异常。龙园翔的崩溃在他的预料之中——那天在天台上，他刻意展露的，就是能击穿一个人所有心理防线的“黑暗”。但龙园会崩溃到这种程度，甚至产生退学的念头，这倒是略微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会考虑。”野原光最终说道。

椎名日和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本上。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

野原光收拾起桌上的资料，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确实对龙园翔没什么偏见——相反，某种程度上，他欣赏龙园那种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标的纯粹。

在这个以规则为武器的学校里，龙园是少数敢于掀桌子的人。野原光自己虽然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但他理解那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思维模式。

当一切道理都说不通的时候，暴力即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问题在于底线。

企图绑架轻井泽惠来威胁他——这种行为已经越过了野原光能容忍的线。他可以接受龙园用各种手段针对自己，但将无关者拉进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那天，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让龙园亲身体验什么是真正的“越线后的代价”。

但现在的情况是……

他的确需要和龙园谈一谈。不仅是因为椎名日和的请求，也不仅是因为他对龙园那复杂的欣赏。

更重要的是他长远计划的前置条件：尽量确保多的学生在最后一场考试来临前不退学，尽量避免A，B，C，D四个班级之间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仇恨。

这一切的一切促使野原光现在站在了这里。

伊吹澪刚想说什么，楼梯上的野原光已经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理会伊吹澪依旧戒备的姿态，径直走到龙园翔面前，却并没有像在天台上那样带着压迫感蹲下，只是随意地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上。

龙园翔似乎终于被这持续的、平静的注视所扰动。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雨水洗过的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勾勒出野原光的轮廓。没有天台雨幕中的凌厉，没有慑人的冰冷气息，甚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龙园翔。

野原光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等龙园翔稍微回神。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才用那种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的声线说道：

“天台上，我给了你一个教训。一个关于越线，以及越线后可能面临什么的教训。但那不是为了摧毁你。”野原光微微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

“至少，不完全是。”

龙园翔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眼神里那死寂的深处，似乎有某种激烈的东西在艰难地翻涌。

“是为了让你停下来。”野原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你之前那套，玩不转了，龙园。绑架，威胁，纯粹的暴力恐吓……那是死胡同。继续走下去，你会毁了自己，也会拖着C班一起掉进深渊。所以，我用我的方式，让你‘停’了下来。”

他稍微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但目光依旧锁在龙园翔身上：“现在，你停下来了。但停下来的方式，好像不太对。”

野原光微微歪头，似乎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的复杂器械：“崩溃，逃避，想退学……这是打算直接关机，宣告游戏结束？”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淡淡的疑惑，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问题。

小主，

“你觉得……我还能怎么样？”龙园翔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你只是用错了方法，不是失去了所有能力。”野原光打断了他，语气甚至显得有些理所当然，

“你想带领C班往上爬，这个目标本身没错，甚至……挺有意思。比很多人混日子的想法强得多。”

“但你的方法，配不上这个目标。”野原光话锋一转，依旧平缓，“就像你想造一艘大船去远航，却找了把生锈的斧头，结果船没造好，先伤了自己，还惹怒了整片森林。”

这个比喻让龙园翔有些怔忡。

“斧头不好，就换工具。航线错了，就重新规划。船体破了，就修补加固。”野原光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讲解一个简单的道理，

“因为一次失败，因为工具不顺手，就直接把整艘船凿沉，自己跳海——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但那锐利并非针对龙园翔个人，更像是在剖析一个错误策略：

“你现在觉得路断了，是因为你只认识那条用斧头砍出来的、血迹斑斑的小道。实际上，通往山顶的路，不止一条。有的路看起来绕远，但更安全，走的人多了，反而能开辟出更宽的大道。”

野原光重新站直，语气恢复平淡：“暴力可以让人暂时屈服，但无法赢得真正的追随，更无法激发一个团队最大的潜力。C班需要的不是一个让人恐惧的暴君，而是一个能看清方向、能调配资源、能让所有人都愿意朝着同一个目标用力的……领导者。”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龙园翔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空洞的死寂里，终于掺入了一丝真正的疑惑，甚至是一点点警惕。

“龙园，在这个所有人都被规则框定、被点数划分成三六九等的学校里，像你一样，把‘让整个C班升上A班毕业’这种近乎痴人说梦的事情，当作一个清晰、明确、不惜代价也要去实现的目标的人，不多。”

野原光的回答没有犹豫，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龙园翔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意外的涟漪。龙园翔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洞被一丝惊愕和探究取代。

野原光看着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想让C班的人从A班毕业。无论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挑战高难度，还是为了给石崎、伊吹他们一个交代……这个目标本身，在这所学校里，算是少数派。”

他稍微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龙园翔，看向更远的地方，又或者是他自己脑海中的某个蓝图。

“而我，”野原光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说出的话却让一旁的伊吹澪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想让这一届的学生，尽可能多的人，能够从A班毕业。或者说，至少，不要让太多人在那场最终的‘毕业考试’到来之前，就因为班级竞争、内耗、或者愚蠢的冲突而被淘汰出局。”

龙园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个目标……比他的更加狂妄，更加不切实际，甚至……听起来有些天真？但野原光的语气里没有天真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笃定。

“听起来很像，不是吗？”野原光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龙园翔脸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都是想让特定的一群人，爬上那个所谓的顶点。只不过，你的范围是C班，我的范围……是这一届的所有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有力：“在这个前提下，龙园，你的存在和状态，就变得很关键。”

“一个崩溃退学的你，意味着C班失去凝聚力，大概率会陷入内乱，在接下来的班级竞争中迅速被击垮，大量学生被淘汰。这会打破ABCD四个班级之间现有的、微妙的平衡和制衡，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导致更多的冲突和退学。这与我‘减少无谓淘汰’的目标背道而驰。”

野原光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割掉所有情感因素，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和因果分析。